晚会表演场合的京剧

posted Dec 14, 2018, 3:35 PM by Louisa H
一段时间前,和一位不经常看戏的朋友看戏。散戏,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句“怎么样”,朋友直话直说——没什么感觉,就是唱得挺响~~我无语。可是这无语背后是什么呢?难道这就是一个观众看完一种戏剧艺术形式之后的唯一感想?可是现在的京剧可不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京剧是重视表演的艺术,唱是重要的,但不是唯一的。唱、念、做、打缺一不可,所以京剧才是舞台艺术,而不是清唱“艺术”。可是现代传媒通过电视对戏曲的介入几乎彻底地改变了她。演唱会,这种最糟糕的形式破坏着京剧……各个流派的男女演员们穿着五花八门的各种式样的服装轮流登场……因为只有十几分钟的亮相时间,所以各个都声嘶力竭……各个都在炫技,在显示自己的唱功……音高……说白了京剧就是成了展示“响亮”的艺术。

照着流行音乐和现代表演形式的路子走,恶心透了。

由于脸上没有妆,所以都不好十分夸张表情,又由于身上穿的是时髦的演出服,所以都不方便做手型,使眼色,千篇一律在胸前举着两只手……张着大嘴……小生的儒雅做派没了……青衣的端庄幽静没了……花旦的巧劲儿也不见了——全都变“嗷嗷”唱了。

其实,以前的老唱片和老演员不是“狠狠地唱”的。“叫小藩”是不常见的炫技,更多的是娓娓道来……

张君秋“独守空帏……”不很响亮的,声音是细细柔柔带着小弯,才有四平调应有的悱恻缠绵,“碧云天黄花地”如果过响过尖哪里还有凄厉可言?

“香莲状告陈世美,破镜不曾望重圆……”那一句香莲状告含的感情是通过几乎近于低沉的的处理来达到抒情效果的,绝非一味喊上去。现在当红的几个张派传人,条件都不错,嗓音甚至超过前辈,的确是祖师爷赏的戏饭碗,但是用功过了头,唱的太响了,

荀派是轻灵纤巧,是有如春日莺语一般的灵动女性美,即使有媚也不是妓女叫春那种媚,是骨子里的“媚”,不是贱。

赫赫有名的“十二红”是粉戏不假,即使是赵燕侠时代的”我小姐红晕上脸面”还保留了“花心拆”这类的原词,但是那种“粉”透出的是很倜傥很风流的感觉,是中国文人特有的恣情纵意在国剧中体现,有收有放。

哪里是不顾年龄而一味抛媚眼的“艺术”?

童芷苓是后来拜了梅兰芳的,是杂家,但是电影《尤三姐》应该还是荀的路子居多,

我推崇里面“那一日赖家盛宴开,

悬灯结彩搭歌台……

柳湘莲客串一曲惹人爱,

那失路的英雄别具悲怀……

只见他青袍箭袖丝鸾带……”

这段词,陈西汀先生写的极好,写出了寂寞春心的悄然隐秘……更写出了心底知音却不可表白……

童芷苓的腔甩的极灵动,那句句才是荀师的特点,却分明包含着姑娘思念心上人的种种幽怨……

配戏的尤二姐是王熙春,旧时上海滩大名鼎鼎的“小鸟儿”,袖着手上前一句“你高歌起舞为何来?”出戏的点,连停顿都如此让人回味……

童芷苓、陈西汀《尤三姐》——真是好。

题外话写写多了……

梅派还算好,李胜素、史依弘……还都不是一味“唱得响亮”洒狗血的角儿。

最气的当属老旦啦,老旦的美学基调是——苍劲,兰文云多少有些苍劲感,可是人家不和这个圈玩啦,像小言一样,听不着喽……

戴着眼镜的老旦名家和当红的性感老旦,都太响亮啦……张着大嘴从见娘到对花枪,从赤桑镇喊到天齐庙,反正不论是谁,除了响亮已经没有其他审美感受了……

最不好批评也不好赞赏的是孟广禄。

裘派是最重韵味,讲究位置,更重气派的。

我一个办公室的一位老师当年是孙盛文的学生,孙盛文也正是孟广禄的老师,富连成“盛”字辈的。他和我说起花脸行是一脸的无奈,花脸行分化太大,有人太不规范,就仗着嗓子洪钟大吕;有人行腔唱念太规范,几乎把花脸变老生;有人条件不错,没有观众缘,有人嗓子也不行,唱功也不太行,但是红的厉害……

孟广禄属于最后一种,但是说实话我挺喜欢他,看他的戏知道他嗓子靠麦克,知道他扮戏反不如清唱,但是却常常被他努力的“唱”所感动,他以一种几乎能死在台上的敬业精神来表演,激情洋溢,青筋暴突,每一字都竭尽全力,无论眼神还是动作都没有一丝轻飘……

有人说看着过瘾,有人说看着累,有人说孟广禄人不错……总之,当红裘派已经以“响亮”夺人。

说来说去,老生行似乎得以幸免,因为老生行的审美要求就是儒雅含蓄,所以以“过”夺人眼球的还真没有。

于魁智总是中规中矩,挑不出错来,王佩瑜虽雌音不能像孟小冬那样完全消除,但是从十八张半的学习成果上看,韵味上下了功夫的……

只是,于魁智没有主观上唱的响亮,也不自觉地被春晚和京歌毁了……

每年他都准时上春晚,每年他都有京歌,春晚一般都是一段流水,根本谈不上有细腻的表演,京歌大都把这位不错的老生调门拔高,逼迫着他“唱得响亮”,他没"嗷嗷"地唱,但是经常"啊啊"地唱……毁人呐……

该写写程派了,由于喜欢程派的人多,所以跟着乱搅和的人也最多……

一次开研讨会,天津一位很懂戏的老先生说了一句话大家都笑了,他说:现在唱程派的人都像程派,就一个人不像,这个人是——程砚秋!

程派之所以被人喜欢,是因为女性的野云清腴之美更胜过繁花锦绣,是因为有那么一份寒苦和孤独总能令人砰然心动……夜深风竹敲秋韵………美的通感在于那份幽怨和安静……

可是她们唱的都太过,无论是谁……

程派不大可能被蓄意唱的响亮,但是……地位高的路子偏,底子好的抖起来,扮相好的不用功,成名早的已老了,最棒的刚离世,被捧的最凶的问题多……

有的过份讲究和琴师的丝丝入扣的配合,使音乐不再是情感的表达,而纯粹成了声音技巧的展示……还动辄以先生正牌弟子的身份出现,殊不知程先生这辈子的收徒原则是不收女弟子……

有的过份强调脑后音而形成闷窄,抛弃念白技艺,表演随意性太大……但是由于偶像效应,受到疯子一样不理智的追捧……有的人说京剧要是就看票房的话那可就好了,看看咱们的偶像是唯一有票房的角儿,其实要是真的走票房就好了,这位角儿的嗓子根本不行,一年为什么只唱那么几场,因为根本顶不下来连续演出,她的发声不科学,最后害的是自己……纯走票房,很有可能更早的消声灭迹。

有的为了追求标准每个字都咬紧了唱,已失去了宝贵的舒展之感…… 年轻时虽然是标准传人,但是残酷的时光修改了扮相的同时,师父一旦仙逝,其对程派艺术的本质理解也被修改了,看她现在的戏反而不如看她十年前十五年前的戏……

有的过份夸张了抑扬和顿挫,从声音到做派都抖了起来……扮相漂亮到秋水明眸绝非虚夸,但是缺乏宝贵的亲和力……即使是娇骄二气的选奁也需要跳出角色的保留感,可是这位角儿,把程派唱的太冷了……

不可忽视的一点是:这些新时代的京剧演员,是在科班教育已经断裂的情况之下学习京剧的……是在京剧黄金时代已经远去的背景之下坚守京剧的……是在众声喧哗但是无知者居多的观众群体的喝彩中展现于舞台的……

他们是优秀的,也理应有更多的敬意和掌声献给这些为生活带来艺术的践行者,时代变迁的悲喜剧都不应该由他们来买单,京剧的发展和消亡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努力或者是不努力有所改变。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孙红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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