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先师包幼蝶

posted Apr 17, 2013, 4:34 PM by Mike Cha   [ updated Apr 17, 2013, 4:34 PM ]
公羽

          我的京剧启蒙老师包幼蝶先生九七年去世,迄今已有十五,六年了。我从九五年来到美国之后,求学、就业、成家、养儿育女,竟有七、八年时间,完全没有碰过京剧。有时听到别人介绍我时,会带上一句是包幼蝶的学生,我总是心内怀疚。回望跟老师学戏的日子,原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由不得不令人惊讶光阴流逝之速疾。岁月会磨去峥嵘头角,急浪淘沙却会留下些许记忆。今天淘澄出来,变作文字,也算是对老师的一点缅怀。

        包幼蝶先生是沪上梅派名家,八十年代初举家移居香港。我九二年开始跟他学戏,算来非常偶然。当时我初入新闻界,常出席一些酒会场合采访,认识了无线电视台公关部一位资深公关,名叫翁灵文,据说是翁同龢的后人,喜好京剧,很是热心。其时,我是家乡戏越剧的拥趸,完全不懂京剧。因为浏览过一些戏曲书籍,在他提起京剧时,能够搭几句嘴,由此被他认作是京剧爱好者,送了我一套梅兰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也不问我是不是想学戏,就打了电话给包老师,介绍我立雪包门。因为他是前辈,我自觉不好回绝。于是有一天,带着他写的一张便条,敲开了包幼蝶老师位于北角的家门。

        包老师那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圆圆的脸,精神瞿烁。他总是笑意盈盈,总是穿一套西装,翩翩很有君子风度,几年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如一般唱男旦的人有意无意间会流露出来的女气。我告诉他,我完全不懂京剧,从来没有唱过,心里希望他会说,那就自己先熟悉一下,过一段时间再来,这样我就可以逃脱了。但他回答说不要紧,慢慢学起来就可以。我就这样被赶上了架,开始了三年的学戏生涯。这启蒙第一堂课,包老师替我选定学唱的戏是《凤还巢》。

         那时包老师门下有不少学生,绝大部分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我不知道这些广东学生是怎样进入他这个京剧老师的门墙的,这到现在仍然是心里一个疑问。广东学生中有跳舞的,演戏的,做主持的,当老师的,还有从商的。至今还记得的有电视节目主持人许金峰,香港演艺学院导演毛俊辉,电视艺员兼主持人洪朝丰,活跃于香港京昆圈的邓宛霞,书店老板叶桂好等;台湾京剧名家魏海敏和香港演艺圈名人汪明荃也跟他学过。他有时会在上课时突然插进几句有关当年上海票界的趣事逸闻。有一次提到旧日在上海时,电台播放他的一段录音,梅兰芳听了,还以为是自己唱的,却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录过这段唱腔。他说起这件事情时,就很开心地笑,想来是很得意的。我想他肚子里该有多少票界故事,后悔当时没有详细笔录这点点滴滴。

         包老师创立的香港京剧研习社,当时年年获得香港演艺发展局的资助,年度演出一般演两个晚上,地点选的是设施非常不错的市政局辖下的中环大会堂,荃湾大会堂,西湾河大会堂,上环大会堂等。每次演出,他通常在开场或者中场休息之后清唱一段,我记得他经常选唱《太真外传》中无限忧愁无限恨的二黄原板。也常听他提到《天女散花》中的二黄慢板悟妙道,说很有味道,鼓励大家学唱这一段。

         我跟他学了半年之后,赶上他们演出的日子,包老师鼓励我上台演一段。我从小不唱歌,不识谱,开口总是不搭调,还一个劲地一会儿冒一会儿黄。最怕唱的是慢板和反二黄慢板,拖腔的简谱长得令人痛苦。学戏时,腔说了一两遍,老师就开始拉二胡,让我看着谱唱。那绕来绕去的长腔,我是无法唱准唱好的,很多时候就囫囵吞枣糊里糊涂地顺下来了事。虽然那半年努力刻苦,勉强背会了两三段唱腔,其实处在完全没有入门的状况。但老师似乎很不在乎,说没有关系,短短的来一段吧。于是就短短的上了一段《凤还巢》中本应当随母亲镐京避难的原板,还是彩扮的,他替我找了一个日本学生做我的丫鬟。这十几分钟的第一次,就把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潜在戏瘾吊出来了,这瘾时强时弱,时显时隐,追根溯源,那就是源头。

         包老师的梅派,其甜糯娇媚有甚于梅兰芳处。他总强调学梅派,不能显出一点小家子气,而这小气大气之分,常常就在拖腔时的一个转弯、或者韵白里的一个尾音上。当时体会不深,今天想起他的教导,深感在理。梅派就是质朴大方简约,就象服装设计,简单的往往比复杂的显得大气,经得起时间考验。梅兰芳很多唱腔,初听一般,但越听越觉得有味道,有深度,属于腹有诗书气自华,是经过多少沉淀积累才达到的一种火候,所以,学梅学得真正好的,其实不多。在梅兰芳的子女而言,他应是父执辈了,所以梅葆玖、梅葆玥每次去香港演出,总要去拜访他。

         八十年代开始,国内各大京剧团争相跑香港这个码头,新光戏院是所有戏曲演出的大本营,包老师的住家就在新光戏院斜对面。我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学戏,抬眼就能看到马路对面新光戏院京剧演出的广告。他通常不评论某个演员,但确实表示过对中青年演员的普遍水平不是很满意,觉得扮相很好,嗓子很好,就是张口没有味儿。以他观摩过多少名角、自己对梅派下过多少钻研功夫的经历,觉得京剧演员的水平一代不如一代,也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作为一位从京剧鼎盛时期走过来的名家,包老师对新戏或者改戏的态度并不保守。戏曲首先以唱腔为主,只要唱腔能给人美的享受,不管老戏新戏,都是好戏。我不止一次听他提起关肃霜的《黛诺》,盛赞这段唱腔优美动听,说自己也在学唱这个段子。因为美,就令人生起学唱的兴致,有人学唱,戏就成功了,可惜新戏中,这样的唱段太少。所以,我印象中,虽然住处离戏院就几步之遥,他其实并不常去看演出,曾经沧海难为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跟包老师学戏,前后不到三年,属于启蒙阶段。当时因为年轻,不懂京戏,无法欣赏真正的美,因此他所讲的,在我都如囫囵吞枣一样,没法经过消化吸收,成为自身的营养。现在重翻他手写的谱子,看着上面大大小小的符号,就会零零碎碎想起他当时一些话语,觉得现在才理解他的意思。就象播种一样,那时他播在我心里的种子,沉睡了多少年,终于慢慢开始发芽生根,虽然迟了,是迟到的觉悟,但终究还是有所觉悟了,他泉下有知,想来是会感到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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