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样板戏谈京剧的出路 —写给不大看京剧的人(好文转发)

posted Sep 8, 2014, 6:39 PM by Louisa H

从样板戏谈京剧的出路 写给不大看京剧的

发表于 2012 06 05   老达

对于样板戏,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即使不欢喜京剧都会哼哼几句,那个时代不听它也得强迫你听,除非你是聋子。因此今天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样板戏也理应抛弃,不该再让荒唐年代的东西来剌激我们的神经,样板戏是我们民族大灾难的文化大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巴金先生在文革后又听到样板戏的唱就做恶梦,在文革中受尽折磨的人们都会有同感。今天样板戏的名声不好,在当权者的推动下,样板戏改称为红色经典了,不限于那时的八个样板戏,包括了所有颂扬毛泽东与共产党的丰功伟绩和提倡阶级仇恨暴力斗争的革命现代戏,唱红要成为今天的主旋律,这样的发展趋势不是什么好兆头。文革否定的不彻底,样板戏要在政治上否定是不大可能的。可是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今天仍热衷于唱样板戏或唱红的除了极少数政治野心家外,还是有为数众多的人们跟随,你不能简单地称他们是盲从或觉悟太低。唱红现象很复杂,我只从京剧唱样板戏谈谈个人看法。 

回顾京剧走过两百余年由盛至衰的历程,可以清楚地看到,盛是它不断的创新,衰是它保守落伍,几乎与一个社会兴衰是一个道理。京剧的全盛时期可说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到四五十年代,顶峰时间也就是30年左右。其标志从艺术上讲,剧目众多,流派纷呈,而且形成了其特有的表演艺术体系:虚拟化,写意化和程式化,这是艺术的非常高的境界,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人,也正是它的特点也限制了它的创新与发展。特别是程式化,使它越来越趋于保守,不图进取。

流派的产生是京剧兴旺的重要标志,以老生行当为例,开始时谭鑫培可说一统天下,后来他的学生在他的基础上,根据本人特长,嗓音特点,个人气质,发展出余(叔岩)派,杨(宝森)派,谭(富英)派,马(连良)派,言(菊朋)派,高(庆奎)派,奚(啸伯)派等流派,当时人们对流派的产生并不以怪,报以赞扬鼓励的态度,说明京剧在上升期有它宽容度。旦角也一样,梅程荀尚四大名旦与后来的张派也是在通天教主王瑶卿基础上发展的。

京剧的剧目也是在不断发展扩大,最盛时达数百出,当时一个演员会上百出戏可能是起码的基本功,自己再不断开拓新剧目。现在我们把戏曲剧目分成三类:传统戏,新编历史戏与现代戏,当年京剧前辈都赏试过,传统戏不断改进;新编历史戏几经磨练修改成为经典;京剧大师们也不断赏试演现代戏,周信芳演过《宋仁教》,《学拳打金刚》,梅兰芳演过《宦海潮》,《邓霞姑》,《一缕麻》,尚小云演过《摩登伽女》,还有很多触及社会热点时装剧《黑藉冤魂》,《恨海》,《抢毙阎端生》等。这些剧目一个都没有保存下来,看来是不太成功,没有解决好京剧的虚拟写意程式化与表达现代生活的矛盾,因此梅周等大师以后再也未赏试演现代戏,但是他们的革新精神令人钦佩。 

50年代,在党与政府大力倡导下,演现代戏成为京剧改革刻不容缓的首要任务,梅先生当时根据自己失败教训提出京剧改革要移步不改型,遭到猛烈批判。到1964年由江青倡导全国京剧现代戏汇演,从事京剧广大演职人员是化了不少精力推出大批现代戏,后来文革中的样板戏都是从此次汇演中选取改编的。 

对于演现代戏,应当承认广大京剧工作者并不是完全屈从于政治压力,很多人是感到京剧太保守,太落伍了。京剧经两百年的发展,社会在进步,思想在变化,人的审美情趣更多样化,现代化了。京剧的剧目还是陈腐的几出,很多剧目都经不起推敲,宣扬的还是封建的忠孝仁义,刻守妇道,颂扬明君清官,为民作主和因果报应宿命论那一套。在艺术上固守个人流派,不得越池,师道尊严,奉若神明,艺术授传还是手工小作坊式,今天京剧已成为模仿的艺术,模仿得酷像某流派创始人就是最高褒奖,稍有改动就是大逆不道,这样制造膺品是艺术吗?京剧大量的三国戏,把诸葛亮奉为神机妙算,妖气十足的圣人,无能的刘备成了皇家的正统;《武家坡》,《游龙戏凤》,《大登殿》等把妇女作为戏弄对象;《二进宫》的故事历史上无踪可查,唱词矛盾,演员直着嗓子傻唱,可能自己唱的什么都搞不清,初听者更是昏昏欲睡。京剧的化装服饰从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几乎变化不大,特别皇后贵妃的穿戴与头饰,雍肿,重叠,色彩艳俗,说实话我一点没觉得名剧《贵妃醉酒》有多美。作为现代的京剧人总想有所突破,有所创新,总想不仅老观众首肯,也能让年轻人接受,他们比当年大师们更少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在虚实,写意写实,程式化革新上步子跨得更大,在后来艺术上精雕细作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以及《杜鹃山》等中得到充分的体现,应当承认这些作品艺术上是上乘的。 

至于江青的作用,她的政治意图是明显的,要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统统赶下台,让她的所谓无产阶级占领舞台,按照她的意识伪造革命历史,突出毛泽东的个人绝对权威,散布阶级仇恨,鼓吹暴力革命,因此样板戏的基调就是革命口号越唱越高,对他们认为的敌人要坚决消灭,对领袖要绝对信任,一切要归功于领袖与党,样板戏的人物都是无血肉躯体的高大全英雄。今天否定样板戏就是否定江青们的政治企图。

今天还有那么多人在唱样板戏,说明它艺术上有吸引人之处,江青对京剧艺术上的革新是有知音的,行内不少人虽然痛恨她的专横跋扈,但承认她是懂京剧艺术的,这点不可因人废言,包括江青的小兄弟,当过文化部长的音乐作曲家于会咏。我个人情趣认为对京剧音乐改革上步子跨得最大,最有成效的是他作曲的《杜鹃山》。《杜鹃山》的演唱不仅突破了流派的局限,不知道柯湘唱的什么派,但是借用西方歌剧的编曲方式,给予柯湘的独有音乐,当庞大的交响音乐奏出她的音符,知道她登场了,同样雷刚与杜妈妈都有他们特色音符。音乐整体也有它序曲与间奏曲,调子十分统一,不去想它的剧情,整个曲调是忧伤的悲凉的,甚至有点抒情,主要人物的唱段都很好听,特别是压轴那场血的教训三重唱与柯的独唱,像一部大型歌剧有一气呵成的效果,但是你还得承认它是姓的。《沙家浜》中智斗唱段很有特色。《智取威虎山》的音乐也十分成功,特别是打虎上山的间奏曲成为一些交响乐的常奏曲目,同时它京剧特色的打击乐,一反过去对京剧锣鼓吵杂的形象,倒像一首引人亢奋的进行曲。仅举几个例子说明艺术上的成就。

 有个现象不可忽视,经历几十年的洗脑,我们往往太在意艺术的教化作用,包括我自己,总要去界定艺术作品的政治与思想倾向,其实很多人在听唱京剧时,并不在意唱词的内容,他们在意的是味儿,大白话好听,过瘾,透人心腑。他们陶醉在音符组成的曲调上,宣泻喜怒哀乐的情感,样板戏唱段只要好听,管它唱的是什么。京剧发展到今天,十分突出的是唱的艺术,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好像西方人对古典歌剧咏叹调那样敬崇,但又十分的不同,京剧演唱不追求声音高昂宏亮,它要挂味,这个味字实在玄,喜爱听京剧就是品这个味。如老生的唱要苍凉有韵律,用美声男高音绝对难听。观众就是冲着听三段唱去观看《赵氏孤儿》:张君秋的宫延寂静影孤单,马连良的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和裘盛戎的我魏绛,韵味十足,听罢绕梁三日。京剧的演唱完全可以单独成为声乐作品,其生命力可能比京剧本身要强得多,耐听的样板戏唱段也会与之共存。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是江泽民把全国京剧名家请到中南海怀仁堂,不管喜不喜爱京剧,让上至政治局常委全体,下至在京各部委领导必须出席,开创了叫春节京剧晚会,名家们拿出最精采的折子戏或名段演唱,这当然是政治文化大事,受邀的名家无不感到光荣无比。京剧剧场演出的不景气,观众少,成本高,于是各种名目的强强联合的演唱会,一年四季不断,有政府企业团体资助,成本低,不用票房的支持,又有电视转播,名利双收,演唱会成为京剧演出的新品种,整出戏的演出越来越少。从而也诞生了京歌,开场或结尾,选取各行当的当红名家,用京剧曲调歌颂当今喜逢盛世,歌颂共产党的英明领导,全国人民莺歌燕舞,还配以花团锦簇的群舞,这种应景之作,有无视社会现实,粉饰太平,向台下的公仆们献媚之嫌,算不得艺术作品,有人嘲笑中国京剧院头牌老生于魁智是唱京歌的专业户。平心而论,于魁智也唱过用李白诗月下独酌编的京歌,曲调与意境不俗。还有大唱用毛泽东诗词编曲的京歌,我个人认为编得最成功的是张君秋先生唱的忆秦娥 西风烈,把张派演唱特色发挥得漓淋尽致。最有意思的是裘盛戎的女儿裘芸女士,用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中最流行的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编唱的京歌,我不知道裘先生生前是否唱过,裘女士把这样的大白话唱得有滋有味,裘派的韵味十足,太好听了,我连听几遍还不过瘾,我在想京剧曲调的弹性有多大,也羞煞写词作者,大白话都朗朗上口,在欣赏曲调中,谁还理会这条语录一元绝对论的可笑。

 回到正题,我的看法与许多人一样:整出样板戏是不应再演了,它优秀的唱段可以接着唱,但要做到这点共识,怕也难,有人要全盘肯定也是挡不住的。但是要想用唱红色经典来延缓京剧的生命是做不到的,倡导唱红的野心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于京剧的前景,我一直是悲观论者,唱红色经典挽救不了京剧的衰退,维持传统,不图改革更是消亡之道。我同意已故作家汪曾祺先生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说京剧:不外两途,一是进博物馆,现在不是进不进的问题,而是怎样及早建立的问题,把全国一流演员请来,给高待遇,加桂冠,对名剧可原封不动或基本不动,另外再建一批剧院,演出试验性探索性剧目。汪先生长期在北京京剧院任编剧,曾创作《范进中举》等剧目,参与《沙家浜》,《杜鹃山》的编写,对京剧应深有研究。他说过上述话又过去了廿余年了,好像京剧消亡过程还是很漫长的。 

进博物馆好像残酷了点,可以取个好听点称呼,请来的名家可自愿流动,搞个小剧场,二三百人,不要电声音响,不要复杂的灯光布景,在这个台上只演经典传统戏,基本不改动,完全原生态。而其它剧场的试验性探索性演出,首先要拼弃政治干预,主题先行,要放手愿意革新的京剧人大胆创作,那怕改得姓京都成问题,交由市场去评判。这些也是空谈,一是资金,再是当政者有无此雅量。这几年也有成功的例子,如上海京剧院推出了《曹操与杨修》新编历史剧,以及江苏京剧院的《骆驼样子》现代戏等。台北新剧团的李宝春先生(李少春之子)在改革京剧的道路上作出的努力引人注目,他的演出场次紧凑,干净连索,改编传统戏《奇冤报》,新编清装戏《巴山秀才》等给人耳目一新。台湾并非京剧热门之地,李宝春能做到的,大陆应做得更好。 

有两点现象引人注目:一是说京剧日落西山,只是一部分老年人的喜好,这话也说了几十年了,那时的老年人早已归天,今天又是新一茬的老年人,那时是中青年啊。我年轻时并不喜欢京剧,步入暮年,涉世多了,心也沉下来了,京腔好像拨动我早已潜伏的那根神经,听听,听出味道来,在这里也能胡说八道。所以今天年青人别小瞧了京剧,它不经意地已潜伏在你神经中,等你老了再被拨动,可能成了发烧友。另一现象,别看剧场观众廖廖,就我生活过的北京与上海两地,民间草根票房十分火红,几乎所有公园绿地都能闻听到京胡声,室内票房也是人头攒动,演唱者多为业余票友,也有专业演员加盟,如北京的湖广会馆,老舍茶馆等,上海的国际京剧票房,京昆之友社等。还有数不清的家庭票房,几个同好者聚在一起自娱自乐。这些票友与京剧爱好者多为老年人,退休者,收入不多,化十元廿元或不化钱能过半天京剧瘾,他们把京剧当作他们的精神寄托,认真执着,文化品味不俗,有时间听听他们坎京剧,会使你茅塞顿开,大开眼界,这是知识渊博又卑谦本分的一群体,京剧是他们的宗教,藉以安度晚年。京剧在消亡,但是它会比你我苟且活得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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